4.夜探
4.夜探
更深露重,钟声暂歇。 经由白日一番折腾,云露勒令静养,亲眼瞧着她喝完汤药,汤药里大约加了安神的药材,怀清躺在素净禅床上,不多时,意识便沉沉浮浮。 半睡半醒间,似有极轻的脚步声停在床前。 她向来警觉,睡意霎时褪去大半,却未立刻睁眼,只从眼睫缝隙中窥探。 月光透过窗纸,勾勒出一个模糊的男子轮廓,并非修长文弱,而是肩宽背厚,稳如山岳,静静立在帐外。 寒意顺着脊背窜上,怀清呼吸微窒,在看见纱帐被撩起时,几乎要按捺不住惊坐而起。 “阿清?” 一声低唤,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,打破了几乎凝成实质的惊惧。 不是他。 烛光此时恰好被来人手中的灯笼映亮几分,怀清睁开眼,眸中已无睡意,只余一片清泠泠的光,看着床前不请自来的人。 侯府世子,怀瑾。 紧绷的弦骤然松开,随即涌上的却是一股无名火,怀清撑坐起身,锦被滑落,露出只着月白绸缎寝衣的单薄身子,胸前包扎的布条隐约可见。 “你怎么进来的?深更半夜,闯女子闺房,侯府的规矩呢?” 怀瑾被她说得面上一赧,却顾不上礼仪,急急将灯笼放在一旁矮几上,竟直接坐在了床沿。 “我听说你受伤了,伤在何处?严不严重?那些奴才是怎么伺候的,定要重重责罚!” 脸上忧心忡忡,边说着就要伸手撩她寝衣的襟口,全无男女避忌。 “怀瑾!”怀清“啪”地一声打开他的手,声音冷了下来,“你敢?” 这两字犹如霜刃,冰冷彻骨。 怀瑾伸出的手僵在半空,脸上的急切慢慢褪去,化为一种近乎懦弱的滞,指尖在身侧蜷了蜷,又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腹。 静默在厢房内流淌,只余烛火偶尔的噼啪声。 怀清盯着怀瑾不自觉揪紧的手指,那是他紧张或思虑时习惯性的小动作,她眉间皱起,到底是没有再说什么。 半晌,怀瑾才重新开口,声音低了许多,带着哄劝,“阿清,这寺庙清苦,何苦在此受罪?不如随兄长回府吧?” 怀清别过脸,望着跳跃的烛火,不语。 “是父亲的意思。” 此刻怀瑾的声音更轻,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。 怀清面色一白,方才的惊慌并非错觉。她就知道,以怀瑾的性子,若无那人默许,怎敢深夜前来,又怎有胆量直入她卧榻之侧。 那被蛇咬过的地方又隐隐作痛起来,怀清胸口起伏着,双目微红,不知是气的还是痛的。 六岁入侯府,蹉跎了十三年,侯府深宅里那些无形的丝线,名为宠爱,实为禁锢,她比谁都清楚。 世子平庸,夫人焦灼,而那位高高在上、威严日盛的侯爷,他的心思才是悬在所有人头顶之上,随时会落下的利剑。 怀瑾见她动怒,反而松了口气似的,他就怕她不言不语,那种冰冷的沉默,比任何疾言厉色都让他无措。 趁着她因怒气而微微走神,他迟疑着,再次抬手,极轻极快地拂开她脸侧一缕散乱的发丝。 指尖将将触及,便再次被毫不留情地拍开。 怀瑾手僵在半空,眼底掠过一丝受伤,却很快被更多的讨好掩盖。 “寺里终究不便,哪有家里舒坦。你喜欢的祥德斋新来了江南厨子,家里的库房又进了好些宫里赏下的新奇玩意,绫罗绸缎、珠宝玩器,都是顶好的,就等你回去挑选,随你取用。” “家?”怀清忽然笑了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反而透出讥讽,“那不是我的家。” 话音未落,她已掀被起身,赤足踏在冰凉的地砖上,只穿着一身单薄寝衣,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门。 “阿清!”怀瑾大惊,起身欲追。 却见那抹白色身影已跑出这处专为侯府女眷辟出的清净小院,院外廊下灯笼昏黄,偶有巡夜僧人的脚步声隐约传来。 怀瑾脚步生生钉住,他是侯府世子,深夜出现在女客禅院已是失礼,若再被人看见他追逐衣衫不整的meimei…… 他脸上血色褪尽,终是缩回了已踏出门槛的脚,退至门后阴影里,眼睁睁看着那抹白影消失在夜色深处,徒留掌心一片冰冷。 怀清闷头跑出一段,察觉身后并无追来的脚步声,她停下,回望那隐在黑暗中的禅院轮廓,眼中掠过一丝早已料到的轻蔑。 夜风袭来,穿透单薄衣衫,激起一阵战栗,怀清抚着冷颤的手臂,微微侧目,被窗纸透出的柔和光晕吸引。 她刚刚漫无目的,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这处偏僻的佛堂,与其他殿宇不同,这里灯火未熄,伴随着从窗缝泄出的昏黄光芒,传来极有规律的、清脆的木鱼声。 笃、笃、笃,不疾不徐,敲碎了夜的寂静。 这声音奇异地抚平了她心头的些许躁郁,却又勾起了另一种更隐秘的探究。 她放轻脚步,走到门前,木鱼声依旧,未曾间断,鬼使神差地,她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。 “吱呀——” 老旧的木门发出细微声响,向内洞开。 佛堂不大,只供奉着一尊半人高的释迦像,蒲团前,一方矮案,笔墨纸砚摊开,一卷未抄完的经文墨迹犹新。 而敲着木鱼的人,一身棕黄僧袍在长明灯火下泛着柔和光泽,颈间菩提子静静垂落。 他背对着门,肩背挺直,敲击的动作稳定而专注,仿佛已在此跪坐了千年,心无旁骛,万物不萦于怀。 似是听到了推门声,木鱼声顿了一瞬。 他没有立刻回头,放下手里的犍槌,然后,缓缓地,侧首望来。 烛光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,长睫微垂,转过身的刹那,诵经时空明澄澈的眸光,因这突如其来的闯入,漾开一丝极细微的波澜。 而怀清,褪去华饰,一身单薄寝衣立于门边,赤足沾了夜露与微尘,青丝未绾,散落肩头,像是月下误入人间的精怪,又像是无处可归的游魂。 一门之隔,一内一外。 一在佛前,僧袍严整,端正肃穆,周身是挥之不去的檀香与经卷气。 一在门畔,衣衫单薄,静站夜中,带来山风的寒凉。 一为僧,一为客。一欲求清净,一偏惹红尘。 两相对视,空气仿佛凝滞,远处悠长的夜钟恰在此时敲响。 “咚——” 余韵绵长,穿透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