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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.贵客

    

12.“贵客”



    雨歇了三日,水汽依旧沉甸甸地挂在檐角松针上,要坠不坠。

    晨钟响过,元忌立于殿侧惯常的位置,棕黄僧袍,断裂的菩提已被收起,新换的深褐念珠垂在颈前,颗颗圆钝。

    他眼帘低垂,指印结成半弧,香火气袅袅盘旋,漫过金身佛面的悲悯眉眼,也漫过下方一片低垂的、灰蓝或棕黄的头顶。

    一切如常。

    诵经声从他唇间流出来,平稳,低沉,没有起伏,像后山水涧淌过石缝,听久了,只剩一片空洞的响。

    高窗漏进一束光,斜斜切过香客驻足的空地,照亮浮尘,那光里空着,只有偶尔被脚步惊扰的尘埃,惶惶升腾,又缓缓落下。

    元忌微微侧首,目光掠过那片光,长睫极轻微地一颤,随即垂落,落在翻开的《金刚经》页上。

    “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,若见诸相非相,即见如来。”字字清晰,墨色沉着。①

    早课毕,僧众鱼贯而出,元忌走在末尾,步履与旁人无二,只是经过那束光投下的空地时,青石板缝隙里几星未扫净的香灰,被他僧鞋边缘带起,无声散开。

    后院古松下,照宣抱着晒好的经卷,凑近他,声音压得低,“元忌,怀清小姐住的禅院那边,晌午好像来了贵客,寂源师父亲自去迎的,现下还没走呢。”

    元忌正俯身整理晒经的竹架,闻言,手指在光滑的竹竿上停了一刹,随即稳稳将一摞经书推入架中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他应了声。

    他没问是谁,也没抬眼,只将竹架边沿一粒松针捻起,搁到一旁。

    午后,天色转阴,云层灰絮般堆叠,寺中往来人影稀疏,脚步声都放得轻悄。

    元忌在偏殿擦拭长明铜灯,灯盏冰手,映出他模糊的侧影,和身后空寂佛龛的一角,他擦得极慢,指腹用力摩过每一处细微的凹痕与锈迹,直到铜面幽幽发亮,能照见自己没什么情绪的眉眼。

    殿外廊下,忽有靴声响起。

    质地沉实,步幅均匀,踏在石板上,带着一种与僧鞋软底截然不同的、不容错辨的韵律与重量。

    并非一人,靴声在殿外停顿片刻。

    元忌手中软布停在灯盏颈处,一时未动,铜灯微倾,内里残油轻晃,映出他骤然定住的瞳孔,和绷紧的下颌线,油面很快平复,只余一圈圈细得看不见的涟漪。

    低语声隐约传来,恭谨,简短,接着,靴声再起,朝着香客禅院的方向,不疾不徐,碾过湿漉漉的石径,渐渐远了。

    殿内重回寂静,唯有窗外竹涛簌簌,一阵紧过一阵。

    元忌慢慢直起身,将软布叠好,置于案角,他垂眸,看着自己刚刚擦拭铜灯的手,掌心空空,指腹却仿佛还残留着金属冰硬顽固的触感,以及一丝更深、更无由的冷意,悄然盘踞。

    傍晚时分,雨又落了。先是稀疏几点,敲在瓦上铮然有声,旋即连成细密的线,将天地织进一片灰蒙蒙的纱里。

    元忌回到寮房,未点灯,天光被雨幕滤得惨淡,勉强勾勒出屋内轮廓:一榻,一桌,一蒲团,墙上悬着斗笠。

    矮几上摊着未抄完的《心经》,墨迹半干,笔搁在一旁。

    他在蒲团上坐下,提起笔。笔尖悬在“无挂碍故”的“故”字上方,凝住。②

    墨汁聚拢,饱满,沉重,终于无声坠落,在宣纸上洇开一团突兀的浓黑。

    他盯着那团墨,看了许久,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,渐渐与他记忆里另一场更暴烈的雨声重叠——那种能将万物声响吞噬、却也令某些细碎声响无限放大的、隔绝一切的滂沱。

    腕间忽地一凉。

    他低头,一条墨色小蛇不知何时游入,正顺着他垂落的手腕蜿蜒而上,鳞片滑腻冰凉,紧贴肌肤。

    蛇首昂起,信子吞吐,几乎触到他腕间微微搏动的脉络。

    小白。

    它绕着他的手腕盘了两圈,寻了个妥帖位置,不动了,细小的头颅搭在他冰白的皮肤上,像个沉默的墨玉镯。

    雨声更密了,铺天盖地,寮房内光影全无,黑暗如潮水漫涨,淹没了桌案蒲团和那团化不开的墨渍,也即将吞没静坐的自己与腕间那点异样的冰凉。

    唯有远处,隔着重重雨幕与屋宇,香客禅院的方向,依稀透出一豆灯火,在混沌的夜色里晕开一团朦胧昏黄的光晕。

    那光晕里,人影幢幢,低语喁喁,被雨声切割得断断续续,听不真切,元忌依旧坐着,腕间小蛇随他的呼吸微微起伏。

    许久,久到那团墨渍在纸上干透,边缘变得冷硬,窗外雨势渐歇,只余檐水断断续续的滴答。

    他缓缓起身,动作因久坐而略显僵滞,走到门边,取下墙上斗笠,又拿起倚在门后的那件旧僧衣,正是那夜覆在她身上,又被她还回,洗净后一直晾在门外的那件。

    僧衣已干透,带着日晒后的蓬松气息,此刻沾染上春雨的潮湿。

    他披上僧衣,将宽大的袖口稍稍拢起,遮住腕间盘绕的小蛇,戴好斗笠,推开房门。

    雨后山林,空气清冽刺骨,混合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,石径湿滑,他脚步沉稳,踏过积水,朝那团朦胧光晕所在的禅院方向,默然行去。

    腕间小蛇在衣袖遮掩下,不安地动了动,更紧地缠住了他。

    雨丝渐密,打湿了肩头的僧衣,元忌拢紧衣袍,循着石径,走向那片笼在雨雾与异常寂静中的禅院。

    越近,原本朦胧的灯火便越显明亮,禅院外围的竹林边,人影幢幢。

    并非寺中僧人灰蓝的缦衣,而是深青近黑的劲装,腰佩长刀,沉默地立于雨中,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成串滴落,站立一排像一道无声的栅栏,将禅院与外界隔开。

    元忌脚步未停,斗笠压低,遮住眉眼,刚近竹林小径的入口,一名侍卫便横跨一步,挡住了去路,刀刃柄在雨中泛着冷光。

    “法师止步。”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,“侯爷在内处理家事,闲人勿扰。”③

    侯爷。

    元忌又压低了些斗笠,行合十礼,微微躬身,声音透过雨帘,“贫僧奉命,为院中女施主送还遗落之物。”

    他略抬了抬被僧袖遮掩的手腕,袖口微动,里面似有活物盘绕的轮廓。

    侍卫目光扫过他的僧衣与斗笠,眼底掠过一丝审视,但并未放松阻拦,“何种物品?交由我等转递即可。”

    “是活物,女施主豢养的蛇宠,需当面交还,恐生意外。”元忌语气依旧平淡,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差事。

    侍卫眉头微皱,似在权衡。此时,禅院紧闭的月洞门内,隐约传来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,声音很模糊,被雨声盖去大半,但足以让近处的人脊背一僵。

    守在门边的另一个身影猛地转过头,元忌依稀记得这侍女的名字——茯苓。

    茯苓脸色煞白,嘴唇被咬得毫无血色,双手紧紧揪着裙摆,指节发白,正试图朝房内张望,却被门口另一名侍卫冰冷的目光逼退,只得惶惶地站在原地。

    而另一个侍女,不见踪影。

    元忌的目光掠过茯苓,她脚边石阶上点着些暗红色的痕迹,被雨水冲刷得晕开,正一点点渗入青苔的缝隙。

    血迹很新,尚未被完全洗净。

    他腕间的小白,似乎也感应到什么,骤然收紧,冰凉的身躯勒紧他的脉搏,细微地颤抖起来,蛇首从他袖口微微探出,信子急促吞吐。

    那侍卫注意到门内的动静,脸色更沉,手按上了刀柄,对元忌的阻拦之意更加坚决。

    “法师请回,侯爷有令,任何人不得擅入。”

    元忌没有再坚持,微微颔首,收回欲展示的手腕,将小白更严实地掩入袖中,转身,沿着来路,走在雨中。

    直到拐过山岩,彻底脱离那些侍卫的视线范围,他脚步未停,方向却已改变,不是回自己寮房,亦非往后山。

    他穿过一道偏僻的侧门,绕过厨房后堆着柴薪的窄巷,踏着被雨水泡软的泥土小径,走向寺庙深处另一重院落。

    那里古柏参天,掩映着一处更为清静简朴的禅房。

    雨敲打着柏叶,沙沙作响,禅房窗纸上透出暖黄的灯光,映出一个正在蒲团上静坐阅经的瘦削身影。

    元忌在廊下脱去湿透的斗笠,整了整僧袍,哪怕袍角已沾满泥泞,他抬手,在门上叩了三下。

    “叩、叩、叩。”

    声音沉稳,在雨声中清晰可闻。

    “进来。”苍老平和的声音传出。

    元忌推门而入,俯身行礼,“师父。”

    寂源放下手中经卷,抬眼看向元忌,他僧袍微湿,面容沉静但隐见疲色,袖口自然垂落却微微隆起的左腕。

    “何事?”

    “弟子方才,欲往香客禅院送还一物。”元忌垂眸,语速平稳,“遇侯府侍卫阻拦,言侯爷在内处理家事,闲人勿近。”

    “弟子见其侍女茯苓惊恐于门外,另一侍女不见踪影,且其阶前似有未净血迹,心中不安,恐生变故。”

    他略顿,又道,“侯爷位高权重,雷霆手段,非弟子一介沙弥所能置喙,只是佛门清净之地,见血光,闻惊惶,终非吉兆。”

    元忌叩首,腕间的小白,在他袖中轻轻扭动了一下,“弟子愚钝,特此禀明师父,请师父示下,是否需以寺中名义,遣人探问一二,以安人心,亦全我佛慈悲护佑之责。”

    字字真切恭谨,只言寺规、清净、佛责。

    寂源法师静静听着,枯瘦的手指捻动着紫檀念珠,眼神深邃,看向自己这个一向持重的弟子。

    窗外雨声潺潺,衬得禅房内愈发寂静。寂源缓缓开口,声音如古井,“侯爷家事,俗世纷扰,我佛门中人,本不宜过问。”

    元忌眼帘低垂,静候下文。

    “然,”寂源话锋微转,“既在寺中,香客安危,寺誉清静,亦不可不顾,你心细,所见所思,不无道理。”

    “你持我手令,去寻监院,让他带上两名稳妥的知客僧,备些安神定惊的药材与素点,以寺中慰问祈福香客,并以明日早课为侯爷专设祈福法事为由,前往禅院求见侯爷。”

    他将一枚小小的木牌递给元忌,上面刻着寂源的印鉴。

    “记住,”寂源目光平静地落在元忌脸上,“你们是代表含光寺,秉持佛意,行安抚之事,所见所闻,皆需回禀。”

    “侯爷若问起,便说是老衲听闻院中有异动,恐祈福不周,特遣人探问,以尽地主之谊,言辞务必恭谨,只表关切,不问缘由。”

    元忌双手接过木牌,接着深深一礼,“弟子明白,谢师父指点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欲走。

    “元忌。”寂源忽又唤住他。

    元忌止步回首,昏黄灯光下,那道目光似能穿透皮相,“持戒修身,亦需明心见性,外魔易拒,心魔难防。”

    “此去,无论见何境况,当知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,勿着相,勿动妄念。”④

    元忌静站,而后颔首,“弟子谨记师父教诲。”

    他退出禅房,带上房门,廊外风雨依旧,他握着那枚木牌抬步走入雨中,朝着监院的方向,步履比来时,更稳,更快。

    腕间袖内,小白似乎感知到他脉搏渐沉的搏动,安静下来,只紧紧缠绕。

    雨夜深深,寺钟喑哑。

    那团困住禅院的的寂静,似乎即将被另一种力量,以不容抗拒的方式,轰然打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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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①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,若见诸相非相,即见如来:世界一切外在表象都是暂时的不真实的,如果能够洞悉表象的实质,就能见到如来。(随便上网找的句子。)

    ②无挂碍故:内心没有牵挂和障碍,后面还有一句是无有恐怖,就是没有牵挂之后就不会恐惧不安。(还是上网找的句子。)

    ③元忌还没受具足戒,都算不上比丘,更不是法师,但我查的资料,对不知名僧人的称呼大多就是“法师”或“师父”(这两种敬称最保险),师父有点奇怪,这里选了法师。

    ④当知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:应当知道,世间一切由因缘构成、生灭变化的事物,都是梦幻泡影。(“勿着相”解释有点复杂,我的理解就是要看破表象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