施慧光

    

施慧光



    游婉在听竹苑又静养了两日。箫云是留下的蕴神丹与冰髓玉液效果非凡,加上她自身听微灵力独特的恢复韧性,枯竭的灵海终于重新凝聚出一汪浅浅的泉水,经脉的刺痛也大为缓解,只是神魂深处那过度透支后的隐隐钝痛和疲惫感,依旧如影随形。

    她每日大部分时间都在调息,剩下的时间,则捧着那颗蛇卵,在日光或月光下,进行着无声的心流交流。蛇卵的脉动日益有力,传递给她的温暖与依赖感也愈发清晰,偶尔还会反馈一些极其模糊的、关于“光”、“流动”、“庇护”的简单意念。

    贝壳似乎很喜欢她修炼共鸣之法时散发的平和频率,每每那时,它表面的微光就会更活跃一些。

    这成了游婉在沉重压力下,唯一全然放松和感到慰藉的时刻。

    第三日清晨,她感觉状态恢复了不少,便决定去御兽园寻墨翎。一来继续学习共鸣战舞,二来,她也想从这位爽朗直接的师姐那里,探听一下宗门近日的动向,尤其是……关于箫云是和乐擎的消息。那夜之后,两人都再未出现在她面前,这种异常的平静反而让她心中不安。

    刚走出听竹苑不久,穿过一片晨雾氤氲的紫竹林时,游婉的脚步微微一顿。

    前方小径的转弯处,一株古老的菩提树下,静静地站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灰旧僧袍,手持乌木念珠,面目平凡,气息近乎于无,仿佛与身后的古树、身侧的雾气融为一体。正是那位来自西漠珈蓝寺的禅子,净尘。

    他似乎早已在此等候,又或许只是恰巧路过。见游婉走近,他缓缓转过身,那双总是半阖半睁、仿佛看透世事又空无一物的眼眸,平静地落在她身上。

    “游施主。”净尘禅师双手合十,微微颔首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穿透薄雾,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。

    游婉连忙敛衽回礼:“净尘禅师。”   心中却有些诧异。这位禅子身份超然,修为深不可测,在碎星泽任务中更是展现出举足轻重的作用,与严正长老并肩破阵。他为何会独自出现在这僻静小径,又为何会特意叫住她?

    净尘禅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,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,仿佛有极淡的佛光流转,却又仿佛只是映照着林间的天光。他缓缓开口,语气无波无澜:“施主神魂有损,气息未复,可是近日耗神过度?”

    游婉心中一凛。她的敛息之法虽未大成,但自觉已能将自身状态掩饰大半,没想到竟被对方一眼看穿。“禅师慧眼。弟子前几日修炼不慎,略有反噬,已无大碍。”

    净尘禅师微微摇头,并未追问她含糊的说辞,只是道:“皮囊之损易补,心灯之晦难明。施主灵台有尘,神魂动荡,非仅灵力透支之故。”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缓了些,“可是……心有挂碍,身陷囹圄而不自知?”

    这话仿佛一道无形的光,直直照进游婉心底最隐秘的角落。挂碍?囹圄?她何止是心有挂碍,她根本就是被困在一张无形的大网之中,动弹不得!但这话她无法对任何人言说,更遑论这位看似超然、实则背景复杂的他宗高僧。

    她垂下眼帘,遮掩住眸中的波澜,只低声道:“弟子愚钝,不明禅师深意。”

    净尘禅师并未在意她的回避,目光反而更幽深了些,仿佛穿透了她的皮囊,看到了她灵魂深处那点微弱却执拗的光,以及缠绕其上的、丝丝缕缕的冰冷算计与灼热羁绊。

    “贫僧不日将离玄天宗,返回西漠。”   他忽然话锋一转,说起了似乎毫不相干的事,“临行前,偶经此地,与施主有缘一见。观施主根骨清奇,神魂特异,与天有缘,却也为天所忌。前路迷雾深锁,劫波暗藏。”

    游婉心头猛地一跳。“与天有缘?为天所忌?”   这指的是她的异空亲和体质吗?“劫波暗藏”……是暗示她未来会有大难?

    “禅师……”她抬起头,想再问得清楚些。

    净尘禅师却抬手制止了她的询问,那双平静的眼眸中,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一丝极其淡薄、却不容错辨的悲悯与了然。“天机不可尽泄,因果自有其律。贫僧与施主有今日一面之缘,亦是因果一环。”

    他向前踏出一步,明明动作不快,却仿佛瞬间跨越了两人之间数步的距离,来到了游婉面前。一股温和、浩大、充满宁静禅意的气息,如同春日的暖阳,无声无息地将她笼罩。这气息与箫云是的冰冷寂静截然不同,却同样带着一种隔绝外界的绝对领域感。

    游婉下意识地想要后退,身体却像是被定住了一般,动弹不得。并非被强制束缚,而是周遭的空气、光线、甚至她自身的灵力,都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柔和而顺从,仿佛主动接纳了这片禅意领域,让她生不出丝毫抗拒之心。

    “施主勿惊。”净尘禅师的声音直接在游婉识海中响起,平和如古钟,“贫僧观施主心灯蒙尘,前路坎坷,愿以我佛门金刚般若真意,为施主凝一缕定魂慧光,暂护灵台,他日若逢心魔侵扰、神魂危殆之际,或可护持本心不灭,照见一线生机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他已抬起右手,食中二指并拢,指尖泛起一点温润纯净、仿佛凝聚了无数梵唱禅音的金色光芒。那光芒并不刺眼,却带着一种洞彻灵魂、抚平一切躁动的力量。

    不等游婉做出任何反应,那点金光已如清风拂面,轻轻点在了她的眉心正中。

    “嗡——”

    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、低沉而恢弘的梵音在游婉识海中炸开!不是声音,而是一种纯粹意念与能量的震撼。刹那间,她感到自己整个神魂都被那温暖而坚定的金光包裹、浸润。一直萦绕不散的、因透支和外界压力带来的疲惫、隐痛、惶恐、迷茫……种种负面情绪,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,迅速消融、退散。

    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、宁静与稳固。仿佛她的识海从一块风雨飘摇的破布,变成了一方被无形力量加固、清扫过的宁静庭院。庭院中央,一点微弱的、属于她自身本心的灵光,正在那残留的金色佛意滋养下,变得凝实、明亮。

    而在那金光即将完全融入她识海深处、与她自身神魂本源结合的最后一瞬,一道更加隐晦、更加深沉、仿佛由无数细微佛文交织而成的密令信息流,如同水滴渗入海绵,悄无声息地烙印在了她识海最核心、最难以触及的底层结构之中。

    那信息流并非具体的语言或画面,更像是一种带有特定触发条件和指向性的意念坐标与行为指引。

    游婉在接收的瞬间,只隐约感知到几个模糊的关键意象:一片无尽苍茫的沙海,沙海深处一座倒悬的、散发着古老檀香与寂灭气息的破损石塔,以及一句仿佛叹息又仿佛偈语的碎片——“…彼岸非岸,回头无路…须臾净土,自在心间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