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.剑为桃花枝

    深蓝已经爬上天空，燕还贞招呼着周妙仪把琴收起来，她垂下眸子，“妙仪，你还记得游陆吗？”

    “嗯……还记得，怎么了？”周妙仪有些摸不着头脑，她在燕还贞身旁坐下。

    燕还贞眉心微动，语气平淡，“他在这。”

    ？

    周妙仪在车内看了一圈，贴得离燕还贞更近了些，压低了声音，怯生生道：“我怎么没看到？”

    小春雷落在另一侧，深色的剑柄看起来就很凉。

    这一举动在燕还贞眼里就是赤裸裸的“很想见”，她轻笑了一声，暗暗道还是小孩子，随后撩起车帘，“在外面。”

    两人对视一眼，周妙仪不信邪的探出窗外，朝后看去，只见游陆骑在一匹好马上，身姿挺拔，面色不悦，见周妙仪探出身子以为是有什么事，便轻轻驾马与车窗平齐。

    他的视线越过周妙仪直直落到燕还贞身上，又在对上视线的前一秒移开。

    “师姐，怎么了？”

    燕还贞心想这两人怎么都喜欢说怎么了，轻轻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看着燕还贞的动作，游陆也不知道怎么想的，接连着说道：“驿站很快就到了，说是房间充足，师姐要和周妙仪一同吗？”

    要是住一起……燕还贞看着指尖，她还记得梦里两人深夜详谈的场景，妙仪小时候还挺爱黏着她的，自己可不能不解风情。

    想到这里，燕还贞没有看他们，只是摇头，“不了，就单独一间吧。”

    “师姐——”周妙仪瞪大眼睛，刚想说什么就被游陆的话打断。

    “是，我这就安排。”说完他不紧不慢的扫向半跪在坐垫上的周妙仪，语调微扬，“是该留些空间，想必师姐也累了，嗯？”

    “可不是，看到你我眼睛都累了。”

    “师姐见你也差不多。”

    周妙仪正想开口，就被燕还贞一句还算短促笑声打断了。两人瞬间熄了火一同看向立刻恢复正常的燕还贞，投向疑惑的眼神。

    “咳……”燕还贞的手落到唇上，迎上两人的目光，语气里有些不好意思，“只是觉得，有点像回到了太羲门的时候。”

    太羲门种了许多花花草草，春日一到洋洋洒洒的开了一片，燕还贞的院子里种着太羲门最大的一棵桃花树，周扶砚说这棵树还会结桃子，但是三人从来没见过。

    燕还贞练剑的时候周妙仪还在睡，等待她练完一套剑时游陆就找上门了，他拿着太羲门统一发放的木剑，隔着矮矮的栏杆朝燕还贞挥手，少年意气风发，眼眸都是亮的。

    最开始三招以内游陆就会趴下，然后被人抬回去休养，但是渐渐的就需要五招、十五招、三十招、一百招……到最后游陆横剑时，正巧有一朵桃花落到剑上。

    然后周妙仪会在阁楼奏琴，她的手指很灵巧，划过琴弦时泄出一阵如同流水般的琴音。待她谈完，三人可以坐在一起一同用膳，燕还贞吃饭的时候不爱说话，甚至筷子碗之间都不会有磕碰的声音，不过周妙仪和游陆之间的拌嘴是不会停的，大多数时候，燕还贞要放下碗筷去调和两人。

    练剑、练字、练功都是为了练心。

    以前和燕还贞对练的人只有周扶砚，这人不拿剑，只拿桃枝就能把燕还贞打得节节败退，所以燕还贞最开始把游陆打的那叫一个惨，最后在其他弟子明里暗里的暗示下，下手逐渐轻了。

    燕还贞清楚，游陆天赋异禀，超过她只是迟早的事。每当想起这件事，燕还贞会不由自主的看向拿剑的那只手，她感到不甘，不公。

    十年如一日的练剑，修习，让她清晰的意识到自己没有天赋，但是很快她就开始安慰自己，练心，一定是自己的境界不够。

    她看向现在的游陆，少年已经褪去青涩与稚嫩，胸膛更宽厚，握剑的手也更稳了，看起来如抽枝雪芽，成熟了不少，剑眉飞扬下那双眸子依旧亮晶晶的。

    他没有成为一颗桃子，而是成为了一朵桃花。

    燕还贞收回了视线，马车也正好停下，帘子被车夫拉起，他谄媚的说道：“已经到驿站了，这离华都已经没有多远了，两位。”

    周妙仪点点头示意车夫可以先去休息了，然后自己蹦蹦跳跳的下了马车。燕还贞将剑挂在腰间，出去时正好看到游陆急急忙忙的下马朝这边来。

    没有过多犹豫，燕还贞以为有什么事，也干脆利落的下车朝那边走了两步，在游陆身前停下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一片沉默后游陆先开口了，“我带师姐先去房间看看。”

    “借宿一晚，寻常即可。”燕还贞和游陆并肩从外侧的木楼梯往上走，走到尽头那间游陆推开了房门，他没有进去。

    燕还贞走进房间，一张床一张桌子，一个屏风一个浴桶，她解下小春雷放在桌上，褪了色的剑穗在空中晃了晃。

    “妙仪住我隔壁吗？”

    “周妙仪住一楼，师姐隔壁……是我。”说这话时，游陆有些局促的摸了摸鼻尖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燕还贞点头，反应平淡。她走向门口，准备将门合上，“那你多照顾照顾妙仪，我先睡下了。”

    听闻这话，游陆立刻后退了两步，低下头，“是，师姐好好休息。”

    随着木门吱呀一声关上，游陆才抬起头看向那扇有些年头的木门。

    他本想多和师姐说说话的，可是真交谈起来，也说不出什么。游陆叹了口气，准备先回隔壁房间。

    见到燕还贞的那一刻，游陆感觉自己还是那个刚从安定侯府出来的游六郎。

    安定侯府那时好没意思，上头一个哥哥天天忙着科举，一个jiejie正待嫁，父亲闲赋在家，每日不过练枪练剑，和母亲喝茶养花，游陆是个闲不住的性子，被磨得受不了，联系着直接把游陆扔去太羲门了。

    华都遍地都是金子，可游陆他就是不想要，他想要纵马江湖，快意余生，可惜他姓游。也幸好他姓游，被八百里加急送到了太羲门。

    还没上山，他就听过燕还贞的大名，说是太羲门最优秀的弟子，说是一剑下去切雨而不湿剑，还说她面如冠玉，乍一看像是慈眉善目的菩萨。

    可游陆真正见了燕还贞还是他进了太羲门好一段日子后，那时候燕还贞在闭关，她的师妹周妙仪也没主动来找他，听着其他弟子讲述燕还贞的光辉事迹，游陆只觉得自己拿剑的那只手痒痒的。

    一天又一天，燕还贞总算是出关了，他挤在一大堆弟子里，跟着周妙仪兴致冲冲的去接人，听着人群喧嚣他知道应该是出来了，可是看不到啊？

    游陆奋力往前挤，挤过了一个又一个弟子，他没想到自己还挺有劲的，直到挤开第一个人，见到了一地青石砖。

    他控制不住的向前倒去，这一刻游陆已经想好明天就给爹爹写信要回家，这太羲门是待不下去了。

    可正好有一双微凉的手，正正好扶住他的胳膊。隔着衣衫，游陆都能感受到那双白净的手传来的阵阵寒意，他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，抬头看向来人的脸。

    那是清秀的脸庞，像是一支沾染了晨露的玉兰花，让人生不起杂念。

    燕还贞没有看他，而是在跟周围的弟子搭话，等游陆站稳之后才松开手。弟子们吵吵闹闹的跟燕还贞搭话，燕还贞极有耐心的一句一句回着，看着她侧身敛眸的那一刻，游陆感觉自己的心一紧。

    低头检查了半天发现自己没受伤后游陆松了口气，周围安静了下来。

    那群人跟着燕还贞往前走了，只有热闹的残音留在附近。游陆看着自己被燕还贞扶过的地方，又看了看地上的青石砖。

    脸不由自主的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