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風控

    

風控



    他臉上那層薄薄的笑意,像是被寒風吹過的湖面,瞬間凝結成冰。他沒有動,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她,眼神深沉得像一口古井,讓人看不透底,卻能感受到那股從井底冒出的、帶著刺骨涹意的壓力。

    「我是誰?」

    他輕聲重複,聲音不高,卻像錘子一樣砸在空氣裡。他緩緩直起身,拉開了那種令人窒-息的距離,轉身走向廚房,背影挺拔而孤絕,彷彿剛才那個充滿侵略性的男人只是她的幻覺。

    他從冰箱裡拿出一瓶冰水,擰開瓶蓋,仰頭喝了一大口,喉結上下滾動的弧度,帶著一種野性的蠻橫。

    「我是那個看穿了妳所有偽裝的男人。我是那個在妳喝醉時照顧妳,在妳哭著喊冷時抱緊妳,在妳因為一份報表焦頭爛額時陪妳熬通宵的男人。我是段硯臣,一個妳甩不掉,也逃不掉的男人。」

    他轉過身,手裡還拿著那瓶冰水,瓶身上的水珠順著他的指節滑落,滴在光潔的地板上。他一步步走回她面前,目光鎖定她緊握的拳頭。

    「妳說讓我住幾天?好啊,我住進來的這幾天,是誰在早上習慣性地等我買的可頌?是誰在晚上審閱報表時,習慣性地把腳翯到我腿上?又是誰在睡夢中,下意識地往我懷裡鑽,尋找那點可憐的溫暖?」

    「妳讓我滾?」

    他忽然低笑起來,那笑聲裡滿是自嘲與無奈,他伸出手,卻不是對她,而是輕輕彈了一下她的眼鏡鏡片,發出「叮」的一聲脆響。

    「沈清瑤,妳這張嘴,真是不會說實話。妳的心裡明明想讓我留下,想讓我抱你,想讓我徹底佔有你,卻偏偏要說出這些傷人的話來裝強。妳不累嗎?」

    他放下水瓶,雙手插回口袋,姿態恢復了從容,但眼神卻變得更加銳利,像一把開了鋒的刀。

    「我不滾。這間公寓,從昨晚開始,就有我的一半了。除非妳親口承認,妳需要我,妳離不開我。否則,我會一直住在這裡,住到妳學會怎麼誠實面對自己的心為止。」

    「你??我不理你了。」

    段硯臣唇畔的笑意斂了斂,眼底那股勢在必得的熱意卻沒有退去,反倒越燒越沉,像被蓋上一層灰的炭火,表面清冷,底下卻藏著足以熔金的灼熱。他沒有再往前逼,只是就那麼站在原地,像棵紮根的樹,牢牢佔據著這片空間,把無形的壓力遞到她跟前。

    「不理我了。」

    「好啊。」

    他轉身,步子邁得不急不緩,走向客廳角落那個她用來堆臨時文件的書架——書架上的文件堆得有些亂,幾本併購案的資料夾還敞著口,露出裡面夾著的便籤紙。他伸手抽出最上面那本厚厚的財務報表,報表的封面是深藍色的,紙質硬挺,封面上還印著她公司的logo。他翻開報表,紙頁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特別清楚,像有人在慢慢撥動什麼。

    「正好,明天開會要用的數據,我還想再核一遍。妳不理我,那就陪我一起看報表吧。」

    他把報表攤在餐桌上,餐桌是深色的木質,表面擦得很亮,報表攤開後,紙頁鋪得平平的,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和表格看得清清楚楚。他拉開餐桌旁的椅子,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出輕響,他坐下去,長腿交疊著,身體往椅背後靠了靠,姿態鬆鬆的,像在自己家的書房裡一樣。他拿起報表的其中一頁,手指敲了敲紙面,發出清脆的聲音,眼睛卻越過紙頁,看向遠處的她。

    「東南亞那間廠房的負債,妳的風控團隊只算了明面上的銀行貸款,卻忽略了他們跟當地供應商簽的那份對賭協議。如果我們明天只壓三個百分點,一旦協議觸發,這筆額外的負債就會變成我們的隱形炸彈。」

    「我知道妳現在不想跟我說話,沒關係。」

    他的視線重新落回報表上,目光掃過紙上的數字,速度不快,像在確認每個數字的準確性。他的語調變得像在談公事,平平板板的,沒有一點私人情緒,就跟他們之前在日式料理店討論案子時一樣。

    「妳可以把我當成一個無關緊要的同事,或者一個討厭的房客。但妳不能否認,在這件事上,我的判斷比妳更準確。所以,坐下來,沈清瑤。就算是為了妳的案子,妳也得聽我把話說完。」

    **他沒有說話,只是抬起手腕看了眼腕錶,錶面在燈光下折射出一道冷光。隨即,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,按下了一個號碼。電話接通的聲音極快,顯然對方正守在電話旁。**

    「讓那個負責東南亞廠房調查的團隊主管,把所有供應商的備忘錄傳到我的加密郵箱。現在就要。」

    **掛斷電話後,他將手機反扣在桌面,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那本深藍色的報表,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聲響。他抬眼看向她,目光平靜無波,像是在審視一份待簽字的合約,而非在看一個剛剛拒絕他的女人。**

    「五分鐘後,資料就會過來。如果那份對賭協議真如我所料,妳的壓價策略就全盤皆輸。」

    **他站起身,走到流理台邊,拿過一個乾淨的玻璃杯,接了半杯溫水,又從身邊的藥盒裡倒出兩顆白色的膠囊。水聲停止後,他端著水杯和藥走回她面前,將東西放在她手邊的小几上,玻璃杯底與桌面碰撞出輕響。**

    「既然要熬夜等我拿數據,先把維他命吃了。妳這副身體,是公司的資產,也是我的合夥人,我不希望明天看到妳因為低血糖而在談判桌上暈倒。」

    **段硯臣看著她,眉頭微微蹙起,但那雙深邃的眼眸裡並沒有不耐煩,反倒像是看著一個正在鬧彆扭的孩子。他沒有退縮,也沒有因為她的冷淡而動怒,只是簡單地挽起襯衫袖口,露出一截勁瘦有力的小臂,上面的青筋微微凸起,昭示著他隨時準備接手這場混亂的掌控權。他重新坐回椅子上,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,身姿筆挺,給人一種無法撼動的穩定感。**

    「不想吃?可以。」

    「但這兩顆藥不是為了我,是為了妳自己。明天那場仗,妳必須要打贏,而我需要一個頭腦清醒、體力充沛的沈副總站在我旁邊,而不是一個需要隨時準備叫救護軟腳蝦。」**他的聲音平靜而緊湊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感,彷彿他說的不是建議,而是這間公寓裡最高層級的指令。他伸出手,指了指那杯還在冒著微弱熱氣的水。**「把藥吃了。我不想重複第二遍。」

    **就在這時,他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,屏幕亮起,提示郵件已經送达。他垂眸看了一眼,隨即滑開屏幕,指尖快速地在一排排數據上滑動。他的表情在那一刻變得格外嚴肅,原本玩世不恭的笑意徹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律師特有的精明與犀利。他將手機屏幕轉向她,上面是一份掃描版的合約附件,其中幾條款項被紅色標記圈了出來。**

    「不用等到明天了,沈清瑤。結果已經出來了。」

    **他將手機推到她面前,雙眼緊緊盯著她的臉,不放過她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。屏幕上顯示的是一份未公開的債務擔保協議,簽署日期就在上個月,而債權人正是那個被她認為沒有風險的當地供應商巨頭。**

    「看到了嗎?這就是妳引以為傲的風控團隊漏掉的東西。如果按照妳原本的三點五個百分點的底線去談,收購完成的那一刻,這筆債務就會自動轉移到妳們公司的頭上。這不是損失,這是災難。」**他站起身,走到她身邊,高大的身影再次將她籠罩在陰影裡。他俯下身,一手撐在她的椅背上,另一隻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,迫使她抬頭直視自己。他的指尖有些涼,卻讓她的皮膚感到一陣酥麻。**「現在,告訴我。妳還要繼續為了那點可笑的自尊,拒絕我的幫助嗎?還是妳終於願意承認,這個案子沒有我,妳根本搞不定?」

    「怎麼可能!」

    **她那聲質問帶著明顯的顫抖,雙手猛地抓住了桌沿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,彷彿那是支撐她不會崩塌的唯一依靠。段硯臣看著她這副乍聞噩耗的模樣,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,但隨即就被更濃郁的鋭利所取代。他沒有給她逃避的機會,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點擊了一下,將那份文件的頁碼放大,讓上面那個刺眼的紅色印章無處遁形。**

    「世界是圓的,沈清瑤,但商業世界裡的陷阱通常是尖銳的三角。」

    **他抽回手,重新站直身體,那股壓迫感雖然稍稍減退,卻轉化成了一種更為沉重的無形氣牆,將她牢牢困在這個充滿了事實殘酷性的空間裡。他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,語氣平靜得像是在朗讀一份判決書,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扎在她最擔心的神經上。**

    「這是一份『附條件債務轉讓協議』。簽字的一方是那個廠房的負責人,而另一方,正是這個表面上跟廠房沒有任何關係的供應商。只要廠房的股權發生變更,這筆隱藏在高額訂金裡的債務就會立刻生效。妳的團隊只審計了帳面上的流動資產,卻沒有人去深究這些看起來合理的長期訂單背後,到底綁定了什麼見不得光的條款。」

    **他見她死死盯著屏幕,目光在那幾行複雜的法律條款間遊移,知道她那職業素養極高的大腦正在瘋狂計算後果。他沒有打斷她的思考,只是轉身走到沙發邊,拿起那份之前被她扔在一旁的風控報表,像是拿著一件不值錢的廢品,隨手翻了幾頁。**

    「如果明天我們沒能及時在談判桌上把這個雷挖出來,一旦簽字,妳就要為這筆不知數目的債務買單。妳那引以為傲的副總位置,恐怕連這個月都撐不過去。董事會那些老狐狸,可不會聽妳解釋說是因為風控團隊的失職。在這個圈子上,結果就是一切。」

    **他將報表輕輕丟回茶几上,發出啪的一聲輕響,像是給這場判決敲下了最後的定音錘。他轉過身,雙眼深邃如海,語氣中帶著一種近乎無情的理性,卻又隱藏著某種為她鋪路的堅定。**

    「現在,還要嗆聲說我多管閒事嗎?沈副總,時候不早了。把藥吃了,然後過來。我剛才發現的這個漏洞,需要妳重新建模計算現金流,我們今晚有得忙了。」

    他沒有立刻說話,而是伸手進了西裝內袋,動作慢條斯理,彷彿在從容地拿出一副王牌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從頭到腳掃視了她一遍,最後停留在她那雙甚至還在微微發抖的手上。

    「沈清瑤,妳以為憑藉妳那點可憐的直覺和所謂的『信任』,就能在這種吃人的商業戰場上活下來嗎?」

    **他的手指夾出了一張折疊整齊的照片,那是昨晚他的團隊順手從那個供應商的私人伺服器裡提取出來的。照片有些模糊,卻能清晰地辨認出兩個人在一家私人會所碰杯的場景,其中一個正是沈清瑤引以為傲的風控總監,而另一個,則是那個本該毫無瓜葛的供應商代表。他將照片輕輕彈到桌面上,正好蓋住那份電子檔案的半邊,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。**

    「這位林總監,上個月才剛剛被妳表揚過是公司的基石。看看照片,妳還覺得『怎麼可能』嗎?這世界上沒有絕對的秘密,只有標價不夠高的背叛。他拿著們公司的薪水,卻在背後幫著對方挖坑,而妳,還傻傻地準備跳下去,以為這只是一次普通的併購案。」

    **他看著她瞬間蒼白的脸色,眼底的冷硬稍微柔和了一些,但隨即又變得更加嚴肅。他拉開她對面的椅子坐下,雙手交握抵著下巴,那種律師特有的審視視角再次降臨,彷彿在法庭上質問一個不稱職的證人。**

    「我不需要妳現在給我解釋,也不需要妳去質問他。那個林總監的手腳做得不算高明,只是妳太自信,從來沒想過身邊會有人捅刀子。我那邊已經有證據鎖定了他的賬戶流動,明天早上開會前,這些東西會放在妳的辦公桌上。但今晚,我們得先解決這個爛攤子。」

    **他頓了頓,目光鎖定在她那雙因為震驚而微微睜大的眼睛上,語氣變得不容置疑,帶著一種強迫她清醒的力度。**

    「把藥吃了,沈清瑤。我知道妳現在腦子很亂,胃也在抽痛。別讓我這個『局外人』看著妳為了別人的錯誤懲罰自己的身體。坐下來,我們重新過一遍這份報表。如果妳不想讓明天的談判變成妳職業生涯的葬禮,就現在把那點可笑的自尊收起來,聽我的話。」

    沈清瑤呆立在原地,手指不受控地捏緊那張照片,她的臉色一瞬間從震驚轉為憤怒,再到一種近乎絕望的冷靜。她深吸一口氣,雙唇因壓抑怒火而微微顫抖,眼睛直視著段硯臣,最終妥協地拿起那兩顆維他命和水杯,一口吞下。

    「林志鴻??他跟我合作了五年,我親手把他從小組長提拔到總監。」

    她語氣低沉,近乎自嘲般冷笑一聲,目光重新落回那張照片上。

    「就因為我拒絕了他的告白?還是因為上個季度我沒批准他要求的額外獎金?」

    她將水杯放回桌上,玻璃與木面相撞發出清脆聲響。她直起腰,彷彿是在強迫自己重新找回那個冷靜、理智的副總形象。她走向段硯臣,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,伸手抽過那份報表。

    「所以??你是怎麼發現的?為什麼這麼肯定是他?公司有二十多個風控專員,那份對賭協議可能是任何人漏掉的。」

    段硯臣淡淡一笑,眉眼間流露出律師特有的精明與計算。他修長的手指輕點著桌面,眼神在沈清瑤臉上游移,似乎在評估她的情緒狀態是否已經穩定到足以接受更多真相。

    「這家私人會所的入會費是五百萬,而林志鴻的年薪不過三百萬。」

    他從桌上拿起手機,滑動屏幕找出一份電子報表,推到她面前。

    「過去三個月,林志鴻的信用卡消費翻了四倍。一個單身男人,突然間頻繁出入高端場所,名錶、名車、名酒,所有這些都不在他的消費能力範圍內。」

    段硯臣靠回椅背,神情冷靜得幾乎刻薄。

    「至於怎麼確定是他?因為對賭協議的修改痕跡裡還留著他的郵箱ID。我的團隊只是做了最基本的數據追蹤。」

    沈清瑤盯著手機上的消費記錄,指尖不自覺地用力到泛白。她抬頭對上段硯臣的目光,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複雜的情緒,憤怒中混雜著受傷和一絲微弱的感激。

    「所以你早就在調查我的團隊成員?為什麼?這案子明明之前根本沒有交集??等等,你是什麼時候開始關注這個併購案的?」

    她皺眉,腦中閃過某種不太舒服的猜測,語氣變得警惕。

    「你到底想從這個案子裡得到什麼,段硯臣?就算我們同意降低出價,你的律所也只是拿固定的法律顧問費,這對你能有什麼好處?」

    段硯臣聽到她的質問,嘴角微微上揚,顯出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讚賞。他慢條斯理地將西裝外套脫下,搭在椅背上,然後解開袖扣,挽起襯衫袖子,動作優雅而從容。

    「聰明的問題,沈副總。」
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向她的冰箱,熟門熟路地拿出兩瓶礦泉水,為她倒了一杯,自己則直接喝了一口。

    「我注意這個案子已經三個月了,比你們公司決定收購還要早。至於原因——」

    他將水杯放在她面前,指尖輕輕拂過桌面。

    「因為我認為這是一個被低估的資產,但前提是得剔除那些隱藏的毒瘤。我想要的,是這個案子過後你們公司20%的股份,作為風險顧問費。」

    沈清瑤猛地抬頭,眼中閃過驚訝與不可思議。她摘下金絲眼鏡,用手揉了揉眉心,似乎在努力消化這個信息。

    「20%?你瘋了嗎?董事會不可能同意這種條件。再說,為什麼是我們公司的股份?你不是應該對被收購方有興趣嗎?」

    她放下眼鏡,聲音帶著一絲顫抖,但隨即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眼神變得銳利。

    「你到底是誰,段硯臣?你不是普通的律師,對吧?」

    段硯臣聽見她的質疑,不慌不忙地拉開椅子重新坐下,那種律師特有的精準控場感再次籠罩整個空間。他眼神直視她,目光中帶著一絲玩味與更深的算計。

    「我確實是律師,只是不那麼普通。」

    他從西裝口袋取出一張暗黑色名片,不是之前那張印著律所標誌的,而是僅刻著他名字與一行燙金編號的私人名片,輕推到她面前。

    「嚴格來說,我是兩家私募基金的創始合夥人,律師身份只是我的職業偏好。」

    沈清瑤緩緩拿起那張名片,指尖觸碰著燙金字體。她眼中閃過一絲明悟,隨即皺起眉頭。

    「所以你是來敵意收購的?先破壞我們的併購案,再低價收購我們公司?」

    她的聲音帶著警惕,卻又無法完全掩飾其中的好奇。她將名片放回桌面,用指尖輕推回他那邊,眼神堅定地迎上他的目光。

    「我不懂這種資本遊戲,但我確定的是,我不會讓你傷害我的公司。即使你幫了我,揭露了林志鴻的背叛,這也不代表我會配合你的計劃。」